在香港上環的老街巷間，一家不起眼的中藥舖裡，年過七旬的陳伯正用竹片小心翼翼地從青花瓷罐中挑起一團黑褐色的藥膏。這團散發著濃鬱藥香的黏稠物質，就是聞名粵港澳的”香港透骨膏”，一種相傳五代、專治筋骨傷痛的傳統外用藥。每當有顧客因腰肌勞損或關節腫痛前來求藥，陳伯總會一邊敷藥一邊念叨：”這藥方是我太爺爺從廣州帶到香港的，當年在碼頭扛大包的苦力，就靠這一貼藥撐著。」這簡單的一幕，卻折射出一個關於傳統醫藥在現代社會生存狀態的什麼命題——在合成藥物主導的角色？它的存在又給我們怎樣的啟示？
香港透骨膏的歷史可追溯至十九世紀末，隨著廣東移民潮傳入香港。當時香港作為轉口貿易港，碼頭工人、建築勞工等體力勞動者眾多，肌肉勞損、關節疼痛成為常見職業病。傳統中醫理論認為，此類”跌打損傷”多因氣血瘀滯、經絡不通所致，需以活血化瘀、消腫止痛的藥物治療。透骨膏的配方通常包含透骨草、紅花、乳香、沒藥等十餘味中藥材，經麻油浸泡、高溫熬煉而成，具有穿透力強、”藥力直透筋骨”的特點。老藥工會強調：「西藥止痛只是表面功夫，我們中醫講究治本，透骨膏不僅能止痛，還能調理氣血，幫助筋骨自己恢復。」這種整體調理的理念，恰恰體現了中醫”標本兼治」的哲學智慧。
在二十世紀中葉的香港，透骨膏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當時公立醫療資源有限，價格低廉、效果顯著的傳統成藥成為普羅大眾的首選。深水埗的老居民李婆婆回憶道：”我們那個年代，哪家不備一罐透骨膏？小孩跌傷、大人腰痛都用它，比看西醫便宜多了。”數據顯示，1950-1970年代，香港有超過三十家藥廠生產各類透骨膏，年產量可達數十萬瓶產量可達數十萬瓶。這種民間自發性的醫療文化，建構了一套平行於西方醫學的保健體系。在九龍油麻地的老街區，至今仍能看到”黃道益活絡油””虎標萬金油”等傳統藥油的廣告牌，它們與透骨膏同屬一個時代產物，共同構成了香港獨特的醫藥文化景觀。
然而，隨著現代化進程加速，透骨膏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1980年代後，香港醫療體系迅速西化，公立醫院和西醫診所成為主流，年輕人更傾向於服用便利的西藥片。一位三十歲的銀行職員坦言：”膏藥氣味大，使用麻煩，布洛芬幾分鐘就能緩解疼痛，何必用那個？”與此同時，傳統中藥行業也遭遇傳承斷層。香港中醫藥管理委員會統計顯示，全港持牌中藥製藥師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年輕人入行者寥寥。老字號藥舖的繼承人王先生感嘆：”熬一鍋透骨膏要八小時，現在年輕人誰願意學這個？都去金融、IT賺快錢了。”更嚴峻的是，全球化帶來的標準化監管使得許多傳統配方因無法提供”科學證據”而面臨淘汰。一位業內人士透露：”按照現代藥物審批標準，透骨膏很難通過臨床試驗，因為它的作用機制不符合西醫的單一靶點理論。”
但令人玩味的是，近年來透骨膏似乎又悄悄回歸大眾視野。在香港銅鑼灣的一家高檔商場裡，一款包裝精美的”古法透骨膏”被擺放在顯眼位置，售價是傳統版本的十倍。銷售人員介紹：”這是改良過的版本，氣味更淡，貼合性更好，很多上班族買來治療頸椎病。”同時，一些西醫也開始有條件地推薦透骨膏。骨科醫生林教授表示：”對於慢性肌肉勞損，透骨膏確實有一定效果，尤其是結合物理治療時。”科研領域也傳來好消息，香港中文大學的研究團隊發現，透骨膏中的主要成分透骨草提取物具有抑制炎症因子IL-6的作用，這為傳統藥方的科學性提供了部分佐證。這種”傳統與現代的妥協”，或許預示了一條可行的融合之路。
透骨膏的沈浮史給予我們許多啟示。首先，它證明了傳統醫藥在特定領域（如慢性勞損、亞健康狀態調理）具有不可取代的價值。其次，它的困境提醒我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不能只停留在博物館式的保存，而需要創造性轉化。最後，它的部分復興表明，傳統與現代並非二元對立，關鍵在於找到適當的對話方式。
站在香港中環的摩天大樓間，看著白領們匆匆走過的身影，不禁想像他們公事包裡是否也藏著一盒透骨膏。這種古老的藥膏，就像一位穿越時空的智者，提醒著這個高速運轉的都市：在追逐現代化的路上，我們或許需要偶爾駐足回望，從傳統中汲取那些被時間驗證過的智慧。畢竟，人類對健康的追求從未改變，而東西方醫學的交會融合，或許正是未來醫療的發展方向。正如一位同時接受中醫和西醫治療的關節炎患者所說：「西藥幫我快速止痛，透骨膏助我長期調理，它們為什麼不能合作呢？」這個問題，值得整個醫療體系深思。
